杨四平《特区文学·读诗》专栏:中国网络诗歌抽样读本

杨四平《特区文学·读诗》专栏:中国网络诗歌抽样读本

特区文学刊中刊《读诗》专栏:中国网络诗歌抽样读本(总第9期)2014年6月集稿/刊于《特区文学》2014年第4期王征珂评荐:花未眠《我一直在练习书写你的名字》杨立《信号》方文竹评荐:李少君《春天里的闲意思

特区文学刊中刊《读诗》

专栏:中国网络诗歌抽样读本(总第9期)

2014年6月集稿/ 刊于《特区文学》2014年第4期

王征珂评荐:花未眠《我一直在练习书写你的名字》

杨立《信号》

方文竹评荐:李少君《春天里的闲意思》

敕勒川《真相》

木叶评荐:叶丹《张枣纪念碑》

杨庆祥《暗示》

赵目珍评荐樊子《绳索》

老四《谋杀时间的旅程》

阳村评荐:苏栖平《听瓦上雨》

刘郎《我必须对得起一颗麦子的良心》

杨四平评荐高月明《生命底里的火焰》

王学忠《你的主人是流浪汉》

宫白云评荐:汤养宗《锁骨》

南鸥《立春,或正月初五的风》

张无为评荐:汤养宗《一树鸟鸣》

余秀华《我养的狗叫小巫》

周瑟瑟评荐:杨政《午夜的乒兵球》

梦天岚《屋顶上的藤萝》

盛敏评荐:西沈《街头的麻雀》

杜国庆《钉子》

脚踢鸟评荐:姚风《1968年的奔跑》

陈先发《夜间的一切》

王征珂评荐

王征珂:1969年生。诗人。著有诗集《蝴蝶和钢铁》。现居湖北十堰。

第1首

我一直在练习书写你的名字

■花未眠

我一直在练习书写你的名字

一点一横一撇一捺

一笔笔写出你的纵横和深度

把你写成轻盈的小楷

像风,徐徐而行

可我又想把你写成狂草

掀起心底的万丈波涛

任凭巨浪覆盖

还想把你写成唐朝的雨

海底的一株水草

我反复的写

这样多好啊,直到把钢铁写成柔软

王征珂:有个女子名叫诗意

湖北女诗人花未眠的诗歌,情绪丰富细腻,意象灵俏生动,联想多姿多彩。描写风光、景物,融进了诗人强烈的主观色彩和精神活动,热烈的夏天竟然能够“在骨头深处燃烧”,月光破窗而入,偷袭美人身体的美好山峦和丰美田园。抒发梦想、爱恋,语气轻柔,想象奇妙,脱胎为荷花深处的睡莲,换骨为海蓝蓝的浪波,变身为调皮可爱的雪花,在恋人的唇齿间“快乐的逗留”。反映世态、人生,带着开悟之眼,富有理性的思考,不乏深刻的感悟,生活中既有清风、丽日、明亮,也有灰尘、阴影、黑暗,因此需要我们反复擦拭生活这面镜子。

保加利亚作家瓦西列夫在《情爱论》中指出:“爱情对象的选择是对众多异性中某个人的具体偏爱,是对这个人的价值理想化。热恋中的男女总是透过相互理想化和精神装饰化的棱镜看待对方。他们看到或者觉得,他们的对方一切都好,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它的奔腾激昂,它追求幸福的轻盈步伐,就是血液的流动节奏;它的语言就是高尚的诗篇,是美妙的音乐;而爱情的目光就是明媚的光辉。”

花未眠的许多诗歌,长于开掘爱情主题,富于敏感的个人感知。《我一直在练习书写你的名字》这首诗歌,印证了“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的神秘、美好、曲折、复杂的心理。爱一个人,既爱他的肌肤,也爱他的头发;既爱他的眼神,也爱他的嗓音;既爱他的气息,也爱他的名字;既爱他的身体,也爱他的心灵。他的名字,是情感化的名字、诗意化的名字、理想化的名字、美学化的名字。一想起他的名字,你就可能芳心颤动,美感焕发,蜜意潜滋暗长,浮想接二连三。因了爱情的魔力,你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书写他的名字,写成轻盈的小楷,写成徐徐的清风,写成唐朝的雨水,写成海底的植物,写成奔放的狂草,“掀起心底的万丈波涛”。你反复地书写,爱情仿佛能够神化万物、点化一切,甚至能够“把钢铁写成柔软”,把荒漠写成流水,把沉默的石头写成动人的琴弦。

第2首

信号

■杨立

窗外的雨

下了一整夜

我知道你

不会再回来了

但我还是

忍不住想你

想了足足一整夜

雨本来没有声音

就因为想你

我把雨落在遮阳篷上

滴滴答答的哭泣

当作你想回到我身边的

信号

王征珂:女人吸引着男子,就像北极吸引着罗盘的指针

爱情是人类心中深刻的感情,爱情是诗歌创作恒久的主题。当爱神和你相遇,即便你是铁树,铁树也要急着开花,开那熠熠生辉之花,开那灼灼夺目之朵;当爱神和你相知,纵使你是顽石,顽石也会抢着说话,说你们初初的感觉,说你们热热的情感;当爱神和你相爱,天性敏感的诗人,你会禁不住张开歌喉,吟唱蜜意与柔情;当爱神和你相离,多愁善感的诗人,你会忍不住提起诗笔,抒写欢乐与伤悲。

安徽诗人杨立的诗歌《信号》,情感真切,笔触细腻,意蕴动人,诗行中流淌着思念,说也说不尽,割也割不掉,躲也躲不开:“我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想了足足一整夜”,看似大白话,其实是朴素的真言,唤起了我的类似经验。

我也曾青春年少,也曾苦苦想念过,那女神不来,我心神不定,那仙女不来,我坐立不安。那时慌乱的我,只晓得慌乱;发呆的我,只晓得发呆。那时愚钝的我,还不晓得像杨立先生那样:调动幻觉和潜意识,运用美妙的“移情”手法,让雨水沾染上自己的主观色彩:“就因为想你/我把雨落在遮阳篷上/滴滴答答的哭泣/当作你想回到我身边的/信号”。

诗人杨立曾说:“世界太坚硬,而我们的心,永远是柔软的。有时候觉得,我们不仅需要大思想、大情怀,更多的时候,可能更需要一点点小情调。”我深有同感也。

方文竹评荐

方文竹:1961年生。诗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硕士。著有诗集《九十年代实验室》等各类著作19部。现居安徽宣城。

第3首

春天里的闲意思

■李少君

云给山顶戴了一顶白帽子

小径与藤蔓相互缠绕,牵挂些花花草草

溪水自山崖溅落,又急吼吼地奔淌入海

春风啊,尽做一些无赖的事情

吹得野花香四处飘溢,又让牛羊

和自驾的男男女女们在山间迷失……

这都只是一些闲意思

青山兀自不动,只管打坐入定

方文竹评荐:“世界的世界化”的开启

天人合一是旨归,但是主客体问题绕不过去,主客体问题是天人合一的一个过程。春日里万物萌醒,相互照面、勾连,“戴帽子”“相互缠绕”“牵挂”“急吼吼”等都是人即主体到客体的行为,或人强加给自然的。对自然的描写其实就是对人的描写即暗中转换。这并非“人类中心论”,恰恰相反,而是“自然中心论”,诗人激活自然,人只有“闲”下来时,才能看清自然,自然才会活起来,并且对象化的自然才会与我粘连一片,相互感应,共溶一体,开启了“世界的世界化”,世界扩大了再扩大。

“闲”,与其相关的有淡、悠、静、轻、小、净、幽、趣而无用等等,全诗即实现了诗意的“拢集”,就像海德格尔分析荷尔德林一样:天地神人的融和。最后“青山兀自不动,只管打坐入定”则颇得佛性功夫。处于现代化运动和后现代叙事的夹缝和尘烟里,我们难得一“闲”,到自然里走一走、看一看、亲一亲。诗人并非质疑现代性,而是主张忙里偷“闲”一下,弄一会“闲”情逸致,社会现代性与审美现代性或许能够和平相处。对于亘古如斯的自然还能说什么呢?“不动”“打坐”,这不是寂灭,而是一片生动化机,世界总是处于待定状态。

全诗举重若轻,以少胜多,妙境之上再造妙境,神超理得,韵味饱满。再将她放到时代的“大意思”里晒一晒,像一块把玩不尽的小《碧玉》(这是诗人的另一首小诗),“闲意思”就是“大意思”。再放到目前“闹”和“忙”作品云集的诗坛摆一摆,自可看出她的独有的光泽。和诗人的另外《碧玉》《抒怀》《傍晚》等佳构一起,这首小诗体现了李少君诗歌的一贯特点,无不开一代新风。

第4首

真相

■敕勒川

多少悲剧被我们有意无意地唱成了喜剧

那些死去的,我们一再地忽略不记

总是渴望新的,总是赞美新的,不知道

生命像雪,一层层覆盖下来,最下面的

才更接近真相,但还不是真相

——无法消融的疼和痛,凝成了大地

最坚实的部分,而忧伤是一条河

泡不软时光,生命仅仅是一株

宿根的草……那永远不变的

是什么

这就是万物的真相:一边死亡,一边复生

刹那,即是永恒

那是我们,可又不是

我们的虚妄,如此真实

最终的真相,难道就是,没有真相

方文竹评荐:诗人所把握的比真相更多

真相是文明的赋予。庄子认为,天地本自然。而文明及由文明滋生的思想却是一味地追究下去——“永远不变的”即“变”,剥去事物的层级,直到见“核”。令人失望的是,“核”也不一定是“真相”,因为文明的过程让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远,“真相”的变异愈加严重,说到底,“真相”是一种世界关系。但是,“核”是人类所需要的,属于价值论,人类常常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同样,“真相”也是人类所需要的,是另一种价值论。两者皆为人类思想的原动力和旨归,诗人则更易于被“真相”所搭乘,不可靠的真相似乎带有更多的诗性,同时诗人所把握的却比真相更多。“没有真相”带来了世界的复杂性和真理的相对性,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却成就了诗的寄生性——“忧伤是一条河”。“永恒”即是“刹那”,不要答案,过程最美,历史的每一个截面都烙上了文明的足迹,但接着很快又被抹去,类似于德里达的解构策略。真相的探究一经开始就不会结束。但是人生,真的不需要一个答案吗?在需要与不需要之间,真相露出了端倪。“没有真相”不是吊诡的说法,而是文明的宿命。

木叶评荐

木叶,1970年生,本名王永华,诗人,文学硕士。著有诗集《流水中发亮的简单心情》、《在铁锚厂》等。现居合肥,《诗歌月刊》编辑。

第5首

张枣纪念碑

■叶丹

诗人,你为何要将汉语之碑凿成绝壁,

又在陡峭之巅修筑汉人的语言宫殿。

“众叉路之中,只有一条直达真理。”

你远指一枝腊梅:“那只楚地小鹤。”

作为汉语最敏锐的舌头,你志于

协助词语逃避喇叭的绑架,让枪分娩

更多的子弹,你扩充词语的肺活量,

还给它们矫正视力,它们眼中尽是你

脸庞的衰老。那你为何又离开汉语

之舟,身处一个没有你的国度,

像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赴塞外折柳,

却又将船锚攒在手中,像县级官员

兜中备着财政的救心丸。据称,

你是死在归途之中,在狱卒的监守下

选择了逃狱。“是肺杀死了荣誉?”

“不错,一切死亡都始于肺叶。”

年尾了,你和卡夫卡合著的春秋之戏

明年还能再演。众人失去了春天,

你却定居那里,甚至抛弃你所爱的词语,

尽管它们身负看似多余的锋利。

木叶:形式,形式

这是一首很好的纪念与表达的诗歌,与一个诗人、一个时代甚至一种诗歌的观念有关。写得很精致,同时也很尖锐,甚至带有一种苍雄之感。诗中语义的丰富,与诗意表达的必要含糊,都很好。

理解这首诗,首先需要理解已经病逝的当代诗人张枣,理解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诗歌形式与技巧的充足发展。当代诗歌能够如此繁茂,正是建基于朦胧后“崛起的诗群”所重新“崛起”的、“新”的诗歌美学之上。这些也许是并非多余的题外话。

回到文本,作者自觉的诗歌形式感、富有穿透力的语言,犀利的思考,支撑起了这首诗。它让我们看到了卞之琳、冯至等一批上世纪三十年代左右的前辈诗人曾经为了诗歌的形式本体所作出的探索,在当代,这种探索仍然在坚定而明确地继续生发诗歌的独立“回响”。近似说来,这首诗以仄声的“壁”、“利”等近似的语音来大致押韵,让全诗在语调上有一种滞涩感,符合诗题所提示的“纪念”氛围。诗歌之中,又穿插有韵的回旋,如在“……那你为何又离开汉语”,硬折出“之舟”,紧接着“……身处一个没有你的国度,/像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赴塞外折柳”。能够在当代诗歌中萦绕诗的的韵律之美,是这首诗的最大特色。

其次,诗歌中一些恰到好处的双关暗示,它们既在文本中安排得很妥帖,同时又期待读者的深度感应——比如文本中的“你远指一枝腊梅:‘那只楚地小鹤。’”;在张枣的名诗《镜中》当中,开头便是“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对应于“不错,一切死亡都始于肺叶”这句诗,诗人张枣则在人生的盛年,因为肺癌于2010年3月8日在德国图宾根去世。此外还有“春秋大戏”隐隐对应他的“《春秋来信》”,等等。

诗歌形式圆整的张力之下,诗中设置的对话、奇异又开阔的想象、虚和实,紧紧铆合,它们显示了作者驾驭写作主题的能力。

第6首

暗示

■杨庆祥

暗示。渐渐下沉的天空。面色阴暗的云。一座城在它们的下面,一座城变幻莫测,满布疑云。

暗示,无论阴晴圆缺。

高跟鞋在三楼的门口,左一只,右一只,第三只在鞋架上,不成双。一只属于猫,一只属于她,一只属于多情的灵魂。

暗示。三只高跟鞋充满悒郁气息,三只是分裂,不在一楼二楼,不在四楼五楼,三楼有何意义?三只高跟鞋是三种暗示。

三只高跟鞋与“三”有关,古老神秘,莫非源自《易》?莫非子智慧若此,三角形、稳定性、代天伐命、汤武革新、新青年、新科技、一张脸的神话画满三角形……暗示,一个舞女怎会有三只性感之足?

暗示。一座城万变于其中,使人行其道,兽行其道,鬼行其道。一座城不属于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只夜猫或走狗,一座城属于三,三生万物。

木叶:追问或“暗示”

气息很足。因为写作者的气场很大,猛然就大到了“万物”。

从一点散开。这一点蜷缩在城市里某座楼房的三楼的一间居室门口:三只高跟鞋——语言开始分蘖,诗歌开始生长——“三”,一个很有益的数字,此刻由于“高跟鞋”的凸显,而显得异乎寻常的具象。“城市”、“当代”与“文化”一不小心就纠结在了这个下午,在三楼上,空空荡荡。

诗歌这样写,意识奔涌,真是信马由缰,跑遍天下,又被一根异常坚韧的逻辑主线牵引,笼络马头,不偏离于诗歌本身所规定的自足,不散,不乱。

好处在于,这首诗既不空灵漂浮,也不干瘪无味。究其原因,在于引入了“三只高跟鞋”这一违反日常的“三”,抽象和具象在此卯合,诗人得以据此从容不迫地展开他的“追问”,从而最终完成文本的“暗示”。写作技术上,技巧的痕迹基本上被抹去,读者眼中看到的是简单的感叹与记叙,既简略,又合乎逻辑,闭合于最末一段的“一座城属于三,三生万物”。

且慢——在《暗示》之外,似乎还“暗示”了一点什么——那会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北残评荐

赵目珍:曾用笔名北残,1981年生,山东郓城人。文学博士。诗人,兼事诗歌批评。选编有《80后朦胧诗选》,著有诗集《外物》等。现为深圳职业技术学院教师。

第7首

绳索

■ 樊子

奔跑的马匹有着和广场雕塑一样腐烂的过程

马匹靠绳索走完它的方向,伟大的雕塑借助绳索

一寸寸完成臀部和额头的对接

奔跑的马匹颠簸着奶子或者阴囊,我们视而不见

我们喜欢远观马匹的气势,羞于说出马的性别

面对塑像,我们细看其脸庞、眉毛、手势,耻于

猜想大理石材料隐藏的身体部位

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老子是一条绳索,绳索的一头叫美,另一头叫恶

中间部分该为道,这点我弄明白了,伟大就是卑鄙,龌龊

即为崇高,君子乃为小人,逆贼实为良民

绳索两端系成疙瘩就是国家和人生

赵目珍:一首带有“证道”思维的诗

这是一首带有“证道”思维的诗。“绳索”本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东西,然而在这里,它成了诗人进行哲思的工具。

诗歌是这样将“绳索”与“道”联系在一起的:首先,诗人由“奔跑的马匹”和“广场雕塑”的共性特征入手引出“绳索”,即它们有着“一样腐烂的过程”,同时它们都要靠“绳索”来完成个体的使命或价值;然后,诗人分别由人们观看“奔跑的马匹”和“面对雕塑”时不同的视域选择来导出人们认知的偏执,由此引出所谓的“道”,即“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以及由此至言所引申出的普遍真理。在诗中,诗人谓“老子是一条绳索”,因为他通过老子的认知达到了自己对“道”的认知,并且为此做了补充认识:“伟大就是卑鄙,龌龊/即为崇高,君子乃为小人,逆贼实为良民”。最后以“绳索两端系成疙瘩就是国家和人生”来升华主题。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绳索》一诗最关键的部位应该落在“中间部分该为道”这一句。“绳索”其实就是所谓的“中间部分”,因为它连着所有事物或概念的“两端”。由此我们可以这么来审视这首诗:诗人透过此诗所传达的“绳索”之“能指”是唯一的,而每个人证“道”所借助的“绳索”之“所指”会因人而异。同时,每个人证“道”的“绳索”既可以为“多”,也可以为“一”。这是一首带有“证道”思维的诗。

第8首

谋杀时间的旅程

■ 老四

一只鸟正在受孕

在春天,它发出了两只鸟的鸣叫

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

正在被我亲吻

荆棘丛中,刺伤我的手臂的

那棵酸枣

接着又刺伤了我身后的天空

路的尽头

是更多的荆棘

没有路了,我就披荆斩棘

把西西弗斯背在身上

被一座山铭记

又忘记。

而到了山顶

会遭遇我的前半生——

山那边的一所学校

多年前我曾在校园里

计划谋杀十个教授

我看到了无数个我,在

楼宇和广场的缝隙

像蚂蚁一样

奔跑、焦虑、绝望乃至痛哭。

这么多年了,时间总是在空气的打压下

变得飘忽不定

赵目珍:一首洞烛人性幽黯意识的诗

诗题为“谋杀时间的旅程”,深具奇崛的想象力。这是诗人登济南长清开山时的感受,以及有意识的对人性幽黯意识的洞烛。此诗读来并不复杂。前半截写登山,后半截写到山顶后遭遇到自己的前半生,以及由此带来的无限焦灼,并为之内省。

诗的前半截,并无深刻的“觉醒”。但一开篇,便一连几个好句,新奇与新颖络绎不绝,给人难得的享受。不过,诗人登山的过程实乃是其生命的承受由轻渐重的过程,从听鸟鸣到吻路,到被刺伤,再到披荆斩棘,生命所承受的重量一路攀升。难得的是,接下来“西西弗斯”的出现,将这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的载体由具体、现象的层面直接转向了抽象、精神的高层。这是一处关键的转折。接下来,诗人便进入对人性幽黯意识的深度触摸了。

诗的下半截,实际上是承接背负“西西弗斯”而来的。西西弗斯的神话本就是个沉重的话题。诗人背负“西西弗斯”,实际上便是背负一个“沉重”,这个“沉重”便是潜藏在诗人人性深处多年的那个幽暗意识——“多年前我曾在校园里/计划谋杀十个教授”,这种幽暗意识极易导致人内心的压抑,以至于造成精神的极端“焦虑”。“这么多年了,时间总是在空气的打压下/变得飘忽不定”,这说明潜有此幽暗意识的主体始终没有摆脱其中的困扰。

由此看,诗表面写登山,其实是借写登山来写内心无法规避的焦虑与内省。诗人自己曾借卡佛谈论小说的话——“它们发出光芒,虽然微弱,但经久不息”——来谈诗,并且认为这其中的“光芒”就是人性之光、命运之光和诗意之光。这首诗让人深入到人性幽暗意识的部分能见度中,正是一首充满了所谓三“光”的诗。

阳村评荐

阳村:1965年生。诗人。著有诗集《城市和乡村的边缘》、报告文学集《桂冠与荆棘》等。现居合肥。

第9首

听瓦上雨

■ 苏栖平

冷。是它给的,这瓦上

跳舞的精灵。

它在自己的身体之外,听自己的敲门声。

房檐低小,低过骨头

我感觉到,深处零件的松动。

或者酥软,一碗排骨汤

像雨水的膨胀,让我们

温暖。

它在那里打滑,跌倒后不再爬起

收起厮杀声,打听

安静的地址。

雨落瓦片,如人落乡村

它一生都在追赶;

我们,一生都在逃亡。

阳村:90后的“沧桑”

这是一首参赛诗,是这期诗赛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作品。当结果揭晓,得知作者是位90后,为他写出“雨落瓦片,如人落乡村/它一生都在追赶;/我们,一生都在逃亡”这样富有沧桑感的句子而有些惊讶。值得称道的还有诗的开头部分:“冷。是它给的,这瓦上/跳舞的精灵。/它在自己的身体之外,听自己的敲门声。”读这些出彩的句子,可以想像出在某个雨天,一间乡村的瓦房中,作者静静听着雨打瓦片的声音,这个声音让他思索着雨,思索着瓦,并一路向下,思索低小的房檐,房檐深处松动的零件,再进一步思索眼前的乡村和乡村中的人,结句是“我们,一生都在逃亡”。

自上而下,作者抓取了一系列意象,细细体味,可以看出,这些意象最终营造出一个当下的乡村、以及乡村中的人的状况。这个状况是真实的,也是值得反思的。

第10首

我必须对得起一颗麦子的良心

■ 刘郎

不想再说什么了

当我离开你的时候就不再想天空和井水

不要再告诉我天气和无人扶的麦子

这些都过去了真的

不再有野花和无人相守的土坡

那些无法解读的情绪麦粒的咒骂

那些秘密一生钟情于月亮的情话

就不要再对我说了

我已学会土烧砖上

刻写的文字

和屋檐下鸽子的肺腑之言

阳村:疼痛的乡村悲歌

读这首诗,能感觉到一种情绪在里面激荡。从标题的对麦子的承诺,到诗的开头“我”的离开,再到主体部分天空、井水、麦子、野花、土坡、月亮这些典型的乡村意象的罗列,到结尾部分突兀而出的土烧砖上刻写的文字以及鸽子的肺腑之言,作者正是被这一“无法解读的情绪”所牵引,而离开,而决绝地离开,而不顾一切。

如果你试图让“无法解读的情绪”能够解读,那么“麦粒的咒骂”或许是进入的路径,它让我窥见到一种伤害,一种对麦粒的伤害,对麦粒背后的乡村的伤害,对作者“必须对得起一颗麦子的良心”的承诺的伤害。

这是一曲疼痛的乡村悲歌。

杨四平评荐

杨四平:1968生,批评家,教授。著有《20世纪中国新诗主流》、《中国新诗理论批评史论》等12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等省部级项目5项。现居安徽芜湖。

第11首

生命底里的火焰

■高月明

我被一种贫穷压迫着

我用手捏生命的鼻子

让她发出最低狠的声音

让她叫苦连天

尝到冬天的窒息

我如此做的意思

你都明白

你曾将家

由一个村子搬到另一个村子

你说火的本色是暗红的

像绒布

在没有受到风的袭击时

始终保持优雅

保持一种可爱的惰性

然而火的诞生与熄灭

都不是它的过错

火对自己的生命

并不负有责任

这不同于我的贫穷

我的可感的痛苦

推开压在身上的石头

这是上帝教给的方法

火因风而烈

火苟延残喘

火走完它的一生

火与你我的处境多么相似

火不穿衣服在冷风里

蓬蓬勃勃

火的反抗是多么独特

我们曾经找到过优雅

像火在炉子里瞌睡

我们采过菊

在南山下望鸟望山色

没有捡柴没有做好下雪的准备

直到一场大雪将我们冻醒

现在,我才理解威压

严寒是多么的可怖

要扔掉夏天的褂子

用手垒石块造房子

我知道这会儿许多人

都像你一样已将家

搬到向阳而温暖的地方去了

杨四平:掐住命运的喉咙,正视严酷的现实

“生命底里的火焰”,这是一个十分抽象的题目,按胡适当年的意思,那得用“具体的做法”,否则就是空对空,就乏善可陈了。诗人通过运用许多意象,如核心意象“火”,以及把意象与意象组构起来,采用叙述性句法和语调,象征性地暗示出来历史与现实的严酷处境。总体而言,本诗几乎也是在“二元对立”的逻辑运思中展开的。外在的与内在的,优雅的与逼仄的,温暖的与寒冷的、充裕的与贫穷的、现实的与历史的、常态的与非常态的、平和的与威压的,等等,这些对峙性因素与力量在诗中,当然也在历史与现实中持续地较量着,并由此出许多不快、不幸、矛盾和悲剧。也就是说,这种诗歌运思逻辑及其表述还是过于单一了些,如果能够延宕开去,诗歌的空间就会更加阔大些。

第12首

你的主人是流浪汉

■ 王学忠

2014年3月6日,四川阆中街头一只中国狗狗,被两民警用钢叉残忍杀害,场景目不忍睹,它的主人流浪汉在一旁呆若木鸡……

——题记

四川阆中不是京城

京城故宫的朱梁画栋上

画的是龙和凤

阆中富户人家养狗狗

崇尚洋品种

迷你雪纳瑞

玛尔济斯、万能梗

绕口的名字

不菲的身价

是财富与权势的象征

你,可怜的中国狗狗

在世俗的歧视中

与流浪汉主人

相依为命

小心翼翼

屈膝、卑躬

在惊恐与惊秫里

捡拾着路边

和垃圾桶里的剩饭残羹

唉,你不该在问你幸福指数时

“汪汪”叫不停

被强加上“狂犬”的罪名

俗话说打狗看主面

可你主人的面子却一点没用

安倍的狗狗叫“阿狼”

普京的狗狗唤“阿熊”

阿狼吼起来空气冒火星

阿熊习惯了遇事不惊

主人游泳它游泳

主人溜冰它溜冰

保镖、保安前簇后拥

就你阆中的两小子

见了准熊

俗话说人穷志短

你流浪汉主人那德行

被一语言中

假如,他人穷志不穷

当那民警的钢叉

落下的刹那

一个箭步冲上去

大吼一声

用董存瑞手托炸药包的气概

黄继光胸口堵枪眼的英勇

也许便可救下你的命

阻止悲剧的发生

唉,如今这世道

都欺软怕硬

只许洋人、洋狗

高尔夫球场玩儿休闲

天上人间耍野性

却容不得你

在中国阆中的土地上

苟且偷生

让我和千万网友

愤愤不平……

杨四平:“低到尘埃处”的沉痛的诗歌叙事

我们的新诗之所以越来越边缘,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它们越来越不关心民瘼,而且,不会以“新诗的方式”关心民瘼。

这首诗以一个偏远地区的流浪汉以及随他一起流浪的“流浪狗”为题材,通过一系列对比,较为辛辣地讽刺了“人眼看狗低”的社会现象以及这种观念给普通人,尤其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群,乃至与他们相依为命的流浪狗,所带来的严重伤害。

这是一首“时事诗”。诗人调动了新闻资源,如诗前“次文本”的题记,当然,也调动了中外政要资讯,以及历史资源,由一点生发开来,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开掘诗歌资源及能量,达到了“以小见大”的诗聚变之效果,彰显了长期以来几乎处于无言状态的诗歌的“战斗”姿态和力量。这让我想起了“哀民生之多艰”的杜甫。自90年代以来,我们的诗歌里不乏“温李”角色,但严重匮乏“元白”式诗人,更不见杜甫式诗人。我偶然也欣赏技术至上且完美的诗人,但更喜欢具有“史诗”意识的诗人,尤其是那些朝着“史诗”方向发展的诗歌写作。

宫白云评荐

宫白云:1970年生。诗人。著有诗集《黑白纪》。现居辽宁丹东。

第13首

锁骨

■汤养宗

神经质地守卫着身上的一块骨头

相对于周边的老虎,咒语,还有锁喉术

之上是精密的呼吸道,线条优美的下巴

杂草纵生,说明我是荒芜的,扎人的

难以下手,可怜或同情也不接受

之下是不能公开的城府,或者炼狱

通向玫瑰与火焰的路径,文书档案

埋着暗物质,愤怒与法则,清凉的月光

鬼魅们在抱怨,因为一把锁

他们摇头,破城的魔咒已退避

这把锁就叫锁骨,一座朝廷的关键词

只有我的手时常在轻抚这个

有点六亲不认的地带,一夫当关的所在

一个老皇帝与他的神位,壁垒森严

白云上另有六指人,但这里你别动

有多少想掐住我喉结的手,逼近又拿开

或要我吐出这块骨头,蔫着头,口水直流

而来历不明的企图都已被我挡住

因为坏脾气,我已被无数人合理地反对

2014-5-18

宫白云:骨性的至高无上与牢不可破

汤养宗的诗歌特别坦率、坦荡,但却从来不是一览无遗,他的坦率、坦荡是骨性的、精神的,而他的诗性表达却是智慧的、曲折的,特别是诗的语言,看起来平淡无奇,但一经诗人的组合就能化腐朽为神奇。诗人是时光魔术师,也是语言的魔术师,他的诗歌之所以成为传奇,与他独步的语言变形力及神奇的组合艺术密不可分。读他的诗常常会为自己的感受力而尴尬,必须集中心智、心力真诚阅读,如果轻易地一掠而过,就会错过那些深层的意味与深处的风景。就如同这首《锁骨》,越读越有滋味,越读那种骨性的魅力越无穷,每个词都值得反复地去咂摸。锁骨是重要的骨性标志,它还是个会意词,意思把骨头锁住了。锁住了骨头,也就锁住了骨性。诗人以《锁骨》为题,自然隐含着很深刻的喻意,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一个人或一个国家(朝廷)都不能失去骨性。《锁骨》围绕着这个主旨展开,既有生动、鲜活的表层,又有从内里透射出的鲜明光亮,所使用的语言前所未有的机智,其语义的指向含而不露,却明晰可辨,沿着蛛丝马迹直抵内涵。“神经质地守卫着身上的一块骨头”,表明诗人对骨性的坚守。“难以下手”,“六亲不认”,“一夫当关”等词精确地表达了诗人骨性品质。“不能公开的城府”,“炼狱”,“玫瑰与火焰”等是内心灵魂的写实。“暗物质”,“愤怒与法则”,“鬼魅”,“魔咒”,“掐住”,“来历不明的企图”,“合理地反对”等是所有想锁住诗人骨性的源头,但诗人只轻轻地用了两个字便把这一切“挡住”,“一个老皇帝与他的神位,壁垒森严”道出了诗人骨性的至高无上与牢不可破。

第14首

立春,或正月初五的风

■南鸥

好像从墓地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丝熏凉的风,从我僵硬的皮肤上滑过

好像在揭开时间的盖头,揭开那些

已发霉的细节;好像要把我从墓地

刨出,把我所有的肋骨

重新安放

我不知道,这一阵风是不是

从我生辰和八字上升起,是不是刚刚穿过

我荒凉的手稿。它幽绿的蛇信

就像一把软刀剥开我早已死去的记忆

犁铧翻开土地,就像一只鸟

周而复始,修剪春天

2014年2月4日于贵阳海德栖园

宫白云:春风吹又生的希望与生命的内在信任

关于生命题材的诗歌,很多诗人都有触及,南鸥的这首写的却相当的惊悚、险峻、陌生而卓有成效。他时刻不忘使用他惯用的神性,让诗歌自身发出隐秘的光亮。这首诗以死而后生的布局给出生命的神性与险象环生。第一节以灵魂检视肉体的方式,暗喻自己对生命的不断修正,第二节以与命运抗争的方式,暗喻自己永不妥协的风骨。这种身在其中又在其外的诗写在生命中得到的回应如此地深入、真切。灵魂跳出身外变形为旁观者,而肉体疏离,但又不是逃避,反而是一种检视,向着生命的内部掘进。诗人试图把自己“所有的肋骨/重新安放”,但生命是否可以重来?是否可以重新安排自己的生辰和八字?(也就是命运),诗人深知那些“荒凉的手稿”所承载的命运,其中的悲欣交集诗人用了极尽象征意味的“幽绿的蛇信”尽其囊括,可谓叹为观止,既唤起感觉又生动备至,那把“软刀”剥开的不仅是记忆还有痛感。但诗人并未一味沉溺其中,而是和命运不断地对抗,以“犁铧”的属性和“鸟”的不倦,给出春天,给出希望。语言极富灵性,穿越生死而不仅仅只停留于生死,描述命运但又不仅仅只是呈现,而是把生命直插入希望的泥土与天空,这也是这首诗的立意所在。诗人让我们看到的是春风吹又生的希望以及他对于生命的内在信任。

张无为评荐

张无为:1960年生,赤峰学院教授,赤峰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有诗集《缪斯O点值》,专著《中国当代文艺思潮新论》,主编《大学语文》及与人合著凡11部。

第15首

一树鸟鸣

■汤养宗

一树鸟鸣,叫得我血脉贲张,再仔细听

有些不是花的东西在树上开花了

这是开春时节,我也有点看不住自己

公鸟与母鸟声音都特别颤,一锅豆粒

正在火候中。它们正在做的事我们做不来

树上有貂蝉,也有杨贵妃与西施

也有吕布与董卓,以及神情黯淡的谁

好像几个朝代终于合在一起做相同的事

那些不是花的东西正发出花开的声音

正宽衣解带,把我们的山河扔在一边

也不顾国家正在修改一部刑诉法

许多良民是不屑去细察这些的,只有

我这类人会摸一摸身上长不长羽毛,以及

也装出快乐的样子,仿着发出几声啁啾

在咽喉结处,经受一番细心的变调

张无为:政治隐喻诗写解构花鸟文化

此首可谓政治隐喻诗,作者以在场仰视者身份感悟官场,坦诚透析,披露隐私,不能不说难能可贵。

权贵高层桃色事件中的众生相一览无余。“一树鸟鸣”这个意象,是基于解构传统花鸟文化而设置的,也是当下官场的巨大隐喻。“不是花的东西在树上开花”,“公鸟与母鸟声音都特别颤”,这两组意象不仅是中国特色官场鱼龙混杂、“官”心所向、花花斑驳的诗性概括,更是解构传统花鸟文化强有力的佐证。如果说“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是古朴而纯洁的爱情隐喻,而当下,道德底线崩溃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传统模式沦丧。官场腐败最令人发指的就是嫖、开房、包二奶、性日记门……可谓愈演愈烈,沸反盈天,你方唱罢我登场。丘迟《与陈伯之书》中以“暮春三月……群莺乱飞”的美妙胜境招徕,陈伯之终于为此归降,这成为流传1500多年的佳话;而现在,这景象已然截然变味了,且不分天南地北,更不拘于阳春非阳春,这正迎合了欲望化时尚。

从“好像几个朝代终于合在一起做相同的事”可见,作者把当今官场与古代官场整齐划一,这同样颠覆了多年来对古今意识形态只见地的性质差别。古代,貂蝉、吕布到杨贵妃们的感情纠葛、宫廷内斗,直到江山社稷毁于一旦。现代,官员们同样无时无刻不在“宽衣解带,把我们的山河扔在一边”。乍一看这可能使一些人觉得诧异,事实上作者恰恰是从人性角度进行对照,作为人性深处本能的部分贯通古今,由此所得出的共同模式,更有利于我们反思当下,正视民族文化心理深处的痼疾。

上行下效观念在中国由来已久,在这里却显示出新个性。作者直言不讳“我也有点看不住自己”,但毕竟“它们正在做的事我们做不来”。这说明,上梁虽然已不正,下梁亦难说不歪,但至少没有崩塌,正是因为占绝大多数的民众与中坚维系着源远流长的民族道德大厦。

诗结深刻复杂——“摸一摸身上长不长羽毛”的喻指不仅契合诗境,更体现出作者确认自身身份之后的选择;而“也装出快乐的样子/在咽喉结处,经受一番细心的变调”则进一步体现出特定体制下知识分子的无奈况味,有自我解剖,更有生存事实。

另外,我以为,的确有必要着眼于未来趋向,重新反思传统文化及其与现实的关系,如:花鸟文化作为中国传统认识误区颇多(如鸳鸯、杜鹃等),因此,必须认真梳理,重新铸就民族现代文化与现代诗魂。就此,汤养宗这首诗同样可以提供启示。

第16首

我养的狗叫小巫

■燕窝

我跛出院子的时候,它跟着

我们走过菜园,走过田埂,向北,去外婆家

我跌倒在田沟里,它摇着尾巴

我伸手过去,它把我手上的血舔干净

他喝醉了酒,他说在北京有一个女人

比我好看。没有活路的时候,他们就去跳舞

他喜欢跳舞的女人

喜欢看她们的屁股摇来摇去

他说,她们会叫床,声音好听。不像我一声不吭

还总是蒙着脸

我一声不吭地吃饭

喊“小巫,小巫”把一些肉块丢给它

它摇着尾巴,快乐地叫着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磕的时候

小巫不停地摇着尾巴

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他无能为力

我们走到了外婆屋后

才想起,她已经死去多年

张无为:表面与深层

看标题很普通,首节除“跛”字有意味之外也平常;次节写狗随主人去外婆家,见“我”跌倒就“摇着尾巴”、“把我手上的血舔干净”两个细节可见彼此情谊到位。

第三节宕开,叙述丈夫怪罪与妻子“性事”及其所作所为,丈夫喝酒、“跳舞”、外面有女人、喜欢别人什么等,应该说这是欲望化、世俗化时代的普泛事实,但公然对结发妻如此表达不能不令人喟叹。“我”显然是家庭中的弱势女性,屈辱而无奈。本节如果能带一笔狗的踪迹会更好。不过,接下来即写“我一声不吭”与狗因为丢给的肉块“快乐地叫着”,这一对应不仅是有效补救,更在人与人、人与狗情同此理的比照中揭示出“我”的苦涩。

第五节展现家庭暴力细节水到渠成,但让我诧异的是主人公在被虐待中似乎唯独感受到了狗——“摇着尾巴”,这是第三次出现,而且它“不停地摇”,此细节能够进而令人玩味,尤其是“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他无能为力”,“不怕疼”肯定与狗有关联,从而深意盎然。

尾节大有令人叫绝之感。效果之一是将读者引回,首尾照应;效果二是以“才想起,她已经死去多年”结句,不仅出人意料,而且使全诗的能指结构发生改变,由日常生活叙事陡然变为幻觉弥漫的怀想。效果三是,再次催动原本的所指焕发出新意蕴,怀想进一步强化了“我”的孤独感,题旨的大门进而向生命存在深处次敞开。

此外,本诗平实自然文笔背后的巨大苦楚显而易见;细节的把玩看似随意,却使其各自接气融通;情愫无拿捏之感,却在内敛中似有万种能量积蓄,只是看不出爆发的可能性,不知道是遵循熵原理,还是将发生其它变量?

当然,狗的名字叫小巫,可以无意义,也可以有意义。

周瑟瑟评荐

周瑟瑟:1968年生。诗人,小说家,导演。著有诗集《松树下》、《17年诗选》,长篇小说《暧昧大街》等14部。现居北京。

第17首

午夜的乒乓球

■杨政

钟鸣后,我出现,龋齿般清脆

叮咚着弦外之音,暗夜之门敞开

道路即命运,寂静鼠须般惊惕

星河倒悬,嘿,时空那浩大迷宫

抿着乌云的巧克力,信手击出

呯嘭,呯嘭自外于我的声音

像执拗的牙髓病,痛才是本质

挂在时间上,各种对立统一的肉

往者不可追,哎,何必步步紧逼

我总慢上一步,好吞我失血的命

呯嘭,呯嘭多么绚烂的多样性

可沉默的辩证法说:是,总是非

梦一路落荒,蹑立在别的梦里滴汗

痛吗,梦中人,为何连痛也不痛?

我还活着吗,我可不算厌世者

大地啊,我是大地唯一的悲秋者

呯嘭,呯嘭谁是执著的击球手

暗夜煽它的小情绪,未来的火灾

还在桃花源,小心酝酿更稠的糖心

鹰眼下,蹁跹着丰腴的大地歌

呯嘭,呯嘭又肥胖又纯洁的旋转

越沉重就越充盈,这不伦的眩晕

憋着矛盾律,我从没多长一片肉,

加速度,令我在酸甜苦辣里失重

呯嘭,呯嘭别喂我吃虚无的伴奏

去宁可死,别让我一路呕吐

周瑟瑟:抒情诗的声效美学

杨政是一个消失了的诗人,现在他又回来了,从微信中潜回到诗歌现场,在少数以当年大学生诗人为“玩伴”的微信群中,他的诗的出现让我激动了一阵,当然每次读他的新作,我还是惊讶。他的“守旧”对于当下诗歌写作反而是“全新”的,他一直固守他个人的审美原则,以词语为轴心,以节奏为动力,以自我为助推器,以声音为润滑剂,驱赶着他诗歌的马车奔跑在一条寂寞的美学林荫道上。

原以为杨政大我很多,其实他与我同年,68年生人,系80年代大学生诗歌的代表人物,当年川大诗社社长,这一批人大多身怀绝技,但更多人被自我所毁。偶然发现他的诗,便想约他的诗评荐,在杨炼的长诗颁奖会上碰到他,他果然自信,对当下诗歌写作有不同的看法。随后他发我一组诗,大约从80年代末至今约30余首,有不到20岁的作品《给阿水的诗》。1988年他20岁后从《小木偶》开始形成自己歌谣体、童稚、通灵的风格,一直延续到1992年,这批作品也是钟鸣与张枣等格外喜欢的。1992年之后杨政下海经商,直到2000年到京开始恢复写作,作品风格有较大变化,也比较多样,他很讲究自己独特的语言风格。他跟我讲:“诗歌之于我,是思想的形而上提炼,语言的绝境冒险,以及与宇宙律动的神秘契合。这些诗我有意将它们时间打乱,混在一起给你,觉得这样你看起来比较有意思,也更加会注重文本本身。”是的,诗的文本战胜了时间,让一个差点被人遗忘了的诗人又焕发出创作的生机,是诗歌不屈的美学擦亮了蒙尘的双眼,让我们读到了他充满创造性的诗歌意象-充满无随可能性的现代诗。

《午夜的乒兵球》是他近期的作品,他将情绪发挥到极致,并且通过不断出现的经典意象层层控制在他的情绪之中,这样的抒情诗人并不少,出色者也有,像张枣,前期的柏桦,部分的海子与臧棣。但杨政是完整的,在一个自我的感觉里构筑起他一意孤行的抒情之美。此诗只是通过一个小情绪入手,在一只兵乓球的击打中完成对时间、自我与世界的追问,像一出独幕剧,他出现在诗的舞台发出午夜的独白,声音在词语中穿行,神秘感隐隐袭来,这种神秘是杨政作品无所不在的美,是他的诗的核心魅力,散出他杨政个人的诗学气息。他的诗让我想反复再读,是他的诗独有的声效吸引了我?还是久违了的中国诗歌可贵的抒情传统?

第18首

屋顶上的藤萝

■梦天岚

风的怒发和它砖头一样暗红的脸

在夜的黑暗中归于梦境

不堪仰首那星月的英灵

如同消散的云烟见证着

摇晃的大地

令人晕眩的意志之根

在另一种黑暗里

寻找那不属于它的

晨光和露水

我们共同的命运莫过如此

那向着天空的赤焰和歌喉

在各自的小路上

似乎都走到了尽头

周瑟瑟:“现实、象征与玄学的综合”的“深度抒情”

谁在反抒情主义?梁实秋,当年他接受了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之后开了反抒情主义的先河,但后来冯至或某种程度的梁宗岱把“经验”融入了“抒情的艺术”,还有袁可嘉确立的“现实、象征与玄学的综合”的现代诗写作方案――这便是“深度抒情”的现代诗模式。

读70后诗人梦天岚这首《屋顶上的藤萝》让我想到了抒情主义在中国的命运。其实梁实秋强调节制与理性的古典主义的诉求,在梦天岚的诗里也有,但更多的是“现实、象征与玄学的综合”,所以,我看历史总归要让文本来证明,一个诗学问题要通过近百年时间来实践。

“风的怒发和它砖头一样暗红的脸/在夜的黑暗中归于梦境”,梦天岚是“现实、象征与玄学的综合”高手,他的诗中有理尔克式的“诗是经验”的体现,更有“深度抒情”的高度。这并不是一首纯粹的抒情诗,他的象征与现实的综合达到了统一。

当他最后写道:“我们共同的命运莫过如此”,这种句式通向光明,坦诚而忧伤,现代人面临困境的诉求:“那向着天空的赤焰和歌喉”――黄金般坚硬的诗句,把诗人引向“在各自的小路上/似乎都走到了尽头”,梦天岚有着明朗的诗歌抒情个性,略为忧郁的气质加深了他的诗的思想重量。他的诗总体上十分考究,诗的逻辑结构牢固,抒情肌理坚实,不轻易发出疑问,也不随意伸出多余的枝叶。这是一个诗人在写作时严谨与诚实态度的体现。

盛敏评荐

盛敏:1963年生。批评家。著有《盛敏评论随笔选》。现居安徽宣城。

第19首

街头的麻雀

■西 沈

走近它们,像走近一群

摆地摊的农民

只要你没穿制服

它们就不会表现出惊慌

又像一群失学的孩子

被大人驱赶,也不愿散开

只是闪进肮脏的角落

捡食垃圾中的食品

它们的羽翅粘满

冬天的烟灰,掠过眼前

恍若抡起一只黑色的手掌

抽了一下我冻红的脸

盛敏:反比喻中的干预

西沈先生这首《街头的麻雀》用颠倒过来的比喻——麻雀喻人,它们是摆地摊的农民、失学的孩子和看起来连成一片的点点黑色,一幅现代都市不和谐的街景。在当代中国仍不乏上述景象的存在,诗人悲天悯人,渴望为那些受驱赶、表现惊慌的麻雀(人)索取某种存在的权力,尽管诗中展示的只是诗人客观描绘的画面,但此时此景是否每天仍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里出现?这就引申出一个诗歌表述主题、表述方法的问题:未必所有的花卉都是芳香四溢的植物,所有的麻雀都是劣鸟与害虫,在这首诗中它们是诗人同情的鸟类。仅仅因为它们不入主流或者抹黑城市奇幻的图像,我们就恍然无视它们的存在,是否脱离了文学艺术真正所应关注的对象?是否就应该从诗人敏感园地里撤出?这就是诗人柔弱但凝聚公正意识的干预,也是文学应承载现实内容的应真正抓取的表述主题。

第20首

钉子

■杜国庆

像钉子一样被时间砸。三下五除二,一榔头是少年,一榔头是中年,最后一榔头,将我灭顶,利落的了结。刻着不平的墓碑留在外面。之后被杂草的油漆掩没。那些在一闪的灼光中突然消失的钉子我怀念着。他们一个迸跳,敲击陡然失去落点。那些失踪的钉子,确凿无疑,都是失手的铁证。

盛敏:迸跳才是唯一有意义的瞬间存在

我关心的是杜国庆先生这首《钉子》第二段里展开的内容,也可以说我们多数人因为一个锤击的迸跳,在记忆里留下刻骨铭心的复杂情感。因为落点斜开导致钉子脱落,时间砸向所选择去做的事情,其结果是空白或者不如所愿,但在这个过程中只能证明我们自己选择的错误,“那些失踪的钉子,确实无疑,都是失手的铁证”。选择性地去做一项适应自己的事,未必结果就如同开始时预测的那样具有完美的结局。时间总在流逝,这是时间必然的走向——唯有对那些我们认为有意义的念头与实践行为,从时间最后收尾那一刻来看值得我们去品尝、怀念。诗人要说的无非告诉我们一个普遍的认知,即如果任凭时间把我们一榔头一榔头砸向老年,中间没有反抗,没能闪出灼光,没有瞬间的迸跳,才是真正的失手。

脚踢鸟评荐

脚踢鸟:诗人。批评家。教授。

第21首

1968年的奔跑

■姚风

我跑了起来

因为我看见一群人

向一个方向奔跑

我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跑

但知道,我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们在跑

脚踢鸟:一个人没有理由的奔跑就是整个国家奔跑的答案

这首诗很明确。但大明确当中含有大不明确。诗题标出年代很重要。

半个世纪前,中国人忽然疯狂地奔跑起来,朝着一个邪恶方向。跑得煞有介事,跑得国破家亡,跑得全世界莫名惊诧——我一说,所有人都明白是什么事情,是因为姚风告诉了我们一个字:跑。

用“跑”,代替几亿人的疯狂,代替十年的浩难。是姚风的发明。姚风不愧是一位具有大侠风范的诗人。

整个国家,整个民族,为什么忽然狂奔?这是一个巨大的社会学问题,也是令人类文明皱眉的史学疑难。姚风对此显然无意探讨。他明确地表示不知道人群为什么奔跑。他只提供了两件事,一个是他看,一个是他想。他先看见了一群人跑。然后他也开始跑。

一个人跑,第二个人跟着跑,整个民族开始疯狂移动。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至于为什么要跟着跑。是盲从?是恐惧?是裹挟?是绑架?社会学家与史学家需要写出著作等身的论述。而诗人只写几个字,所有读的人都似乎明白了。诗就是这样怪,这样妙。

在整个中国人写那十年的文学中,这首诗将占据一个能够让人记住的位置。

全中国都在跑。这跑,不是单纯的移动,不同于黄金钻石联赛上任何一种姿势的跑。而是逃跑的跑,追跑的跑,吓跑的跑,疯跑的跑。跑到最后,一个也没逃掉。

第22首

夜间的一切

■陈先发

我时常觉得自己枯竭了。正如此刻

一家人围着桌子分食的菠萝

菠萝转眼就消失了。

而我们的嘴唇仍在半空中,吮吸着

母亲就坐在桌子那边。父亲死后她几近失明

在夜里,点燃灰白的头撞着墙壁

我们从不同的世界伸出舌头。但我永不知道

菠萝在她牙齿上裂出什么样的味道

就像幼时的游戏中我们永不知她藏身何处。

在柜子里找她

在钟摆上找她

在淅淅沥沥滴着雨的葵叶的背面找她

事实上,她藏在一支旧钢笔中等着我们前去拧开。没人知道,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夜间的一切尽可删除

包括白炽灯下这场对饮

我们像菠萝一样被切开,离去

像杯子一样深深地碰上

嗅着对方,又被走廊尽头什么东西撞着墙壁的

“咚、咚、咚”的声音永恒地隔开

2012年9月

脚踢鸟:诗里暗物质

好诗,分两种。一种是明好。另一种是暗好。

明确的好,是一看就明白的好,那好,我们心里都明白。就像姜文说的那样,哈哈好就是好呗。

暗好,似乎更好。因为那好我们不太清楚。弄不大懂,但还觉得不错。于是我们想知道它为什么好,哪儿好,怎么个好。

我一直想找一首暗好的诗做个典型研究。陈先发的这首《夜间的一切》内部有一种暧昧。一种对亲人的怀念。一种内心的忧郁。明确的场景,明确的事物,但却是不明确的诗意。我看了几遍仍不太明白。

其实,这就是一首本身就不明白的诗。不是诗人写不明白,而是不想明白。或者说它必须通过不明确来表达不明确的诗意。这正是我要找的诗歌暗物质的典型。

细说一下:

我时常觉得自己枯竭了。正如此刻

一家人围桌食菠萝,是整首诗基础性的叙事发生场景。但它是通过诗人自我主体的旁述完成的。为什么用“枯竭”两个字呢?一只菠萝被吃掉时是消失呢还是枯竭——这里面有一种通感式的隐喻。

菠萝转眼就消失了。

而我们的嘴唇仍在半空中,吮吸着

这是虚幻的特写镜头。那被吮吸的,不是菠萝,而是诗中的我。进一步强化枯竭,即枯竭是因被众人吮吸而形成。

母亲就坐在桌子那边。父亲死后她几近失明

在夜里,点燃灰白的头撞着墙壁

本诗的叙事主体“母亲”出现。一个几近失明的老人,夜里以头撞墙。点燃灰白的头发,是夜里的视觉效果。这两行很重。是全诗最沉的地方。

我们从不同的世界伸出舌头。但我永不知道

菠萝在她牙齿上裂出什么样的味道

诗继续沿着“枯竭—吮吸”的方向推进。这时,母亲成为了一个吮吸者。但从前两行暴烈的撞墙行为看,她也可能是一个被吮吸者。诗变得复杂。

就像幼时的游戏中我们永不知她藏身何处。

在柜子里找她

在钟摆上找她

在淅淅沥沥滴着雨的葵叶的背面找她

继续沿着对母亲“永不知道“的方向展开。三处细节在全诗中占很大比例,使这四行寻找母亲成为全诗重心。这也涉及到这首诗最终的主题,是否是一种深度的怀念。

事实上,她藏在一支旧钢笔中等着我们前去拧开。没人知道,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说这首诗还有平庸,就是旧钢笔拧开这一意象。

但夜间的一切尽可删除

包括白炽灯下这场对饮

我们像菠萝一样被切开,离去

像杯子一样深深地碰上

嗅着对方,又被走廊尽头什么东西撞着墙壁的

“咚、咚、咚”的声音永恒地隔开

最后六行不能说漂亮,但吻合全诗的方向,也吻合风格,基本完成了结尾的功能。“像杯子深深碰上”与“嗅着对方”,味道都好。

仔细分析,这首诗并不难懂。一次夜饮的场景。以母亲为主角的怀忆。抒情主体的自我切入。加入了菠萝与吮吸的意象。

诗歌当中的暗物质是怎样形成的呢?可不可以这样说:在诗内部的若干组团之间,放弃联系或减少联系,让它们并列地存在着,诗中的暗物质将得到不被理性牵引的保存。

诗中暗物质的话题,有时间再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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